一念天堂一念地狱

2020-06-14 O烛生活 76732次阅读 

一念天堂一念地狱

大学年代在沙田区住过四年,我对新城市广场怀有感情。昨晚从白天游行、傍晚十字路口攻防,到晚上赶到新城市广场。从狭窄的通道进入中庭,我目定口呆,第一个感觉是:「这是新城市『战场』」。


人数不多的警察在地下有点进退失据,楼上有人不断扔杂物。落单的警察被围打,示威者被群起而上的警员制服带走。仰头出现一个画面:闪闪发光的霓虹灯饰令人目眩,美女广告灯厢面前,两伞硬物从头顶飞来,地面被不知名液体弄得湿滑跣脚(所以才出现有人不断跌倒情况),空气中瀰漫着刺鼻胡椒气味。


整个画面好超现实,全副装备防暴警在中庭列阵进攻,来购物的顾客被困商店,店铺纷纷落闸,员工和客人滞留店内,在Zara的大玻璃后,买衫客人八卦地隔着玻璃观看,拿手机拍下这套混战剧目,他们的表情有惊惶也有好奇。


名牌化妆店的透明闸后,多名化妆小姐被困,神情有点慌张,邝神跟她们说:「我带你们到安全地点」。化妆小姐始放心开闸,跟着他离开,离去前不忘回头甜笑挥手。


那边厢,中庭变了浴血战场,警民已变成敌我对阵,那是埋身肉搏,你死我活拼了老命,为了保住「我方兄弟」为目标的一场战争。记者一边拍摄,又要顾住自身安全,有行家形容得贴切,四五层高一圈一圈的环迴式走廊,让围观者有地利去空投杂物,警员要上楼驱赶有难度(外围警力已用了很多):「成个罗马斗兽场咁」。


落单警员被人围着打,有议员出手阻止,最后摄记以自己身躯骑在警员身上保护,事件才告一段落。我立即想起旺角骚动,也有警员被打,最后有电视台记者解围。


这根本是新闻学伦理科的教材。昨晚我即场跟行家学术讨论:「你在现场,会不会出手救个警察?」理论上,记者要中立,两边都唔帮,不应介入冲突任何一方,否则会被质疑中立性。但令我讶异的是,有年轻记者,中年记者都表示,如果有人(包括警员)「被打到就来死」「都会想出手帮」「但未必有勇气帮」「怕被人起底」。


我这个不识趣的新闻老师不断追问:「那是不是偏帮了一方?」「如何判断佢就死?」讨论下去,原来,同场大部份记者心底里并不是「帮警察」,反而较认为示威者是弱势的一方。「始终示威者是鸡蛋,警察有装备,面对此种危险情况也是其工作岗位一部份。」记者都知道,有摄记在场,警察会克制一点。


后来,更知道救了警察的摄记,就是前一天有份伸手把差点在上水堕桥的16岁少年拉上来的同一人。记者们都认同,少年跌落桥,如果你刚巧在旁,伸手救是合乎情理,那是一条人命。警察被围打至重伤,情况就更複杂。而讽刺是,出手救人的摄记,乃是今场运动中被狠批「出卖港人」的传媒机构。


在抗争场景之中,事实不是一幅黑白分明美丽的图画,敌我未必清晰可辨,真相埋藏在浑浊之中,令人心理上难以接受。而记者的观察,事物展现各种层次,今日搞成咁,涉及複杂的前因后果,要数就要数回不见血的结构暴力,数回612警察滥用暴力的过去,新仇旧恨,千丝万缕。


宏观的形势,现场的乱局,记者一时三刻都消化不了,更遑论有系统报导出来,如果有人说可以很简洁告诉你事实真相,我会怀疑。昨日的观察,我见到人性的光辉,也夹杂着人性的幽暗。一念天堂一念地狱,在无政府状态下,只能回归到每一个人当刻的道德判断,那种抉择接近直觉与第六感,也不是有足够时间冷静理性逻辑思考的结果。


混战之后,又有另一批年青人走出来,静静地弯腰把散落一地的物资和垃圾收拾,胶樽整齐分类,有街坊来「寻宝」,商场地板又光洁如新,三个钟头的战场,又回复窗明几净。


运动已发展到一个地步,因为政府的不作为,政治诉求不被回应,所有忿怒已化成警民之间的冲突。背后最邪恶的,最应被针对的,最逃避责任的,其实是特区政府的高层。没有拿出应有的政治勇气,龟缩躲避在枪桿子后,令香港变成警棍治港。


但警队只是在打一场不断后退的仗。现场观察,无论是从楼上提供保鲜纸的公屋居民,到协助示威者离开现场的商场保安,到收留抗争者的食店阿姐,到喝倒彩的沙田屋苑平台居民,示威者即使几「暴力」,仍然得到颇大量市民的支持。民心所向,目前仍在示威者一方。警队几万人纵多,若要和全民对垒,除了更多浴血和两败俱伤的场面,没有其他结果。


见血的伤或许有机会康复,整个社会内部的无形创伤,甚幺时候有机会治癒,难以估计。


政治问题,政治解决。各位社会贤达,你们不出手,香港就无救。


(编按︰原文见于谭蕙芸脸书,感谢作者授权转载。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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